只求自然睡，不求自然醒

     我的学生中，女孩子短发居多，就像我们高中时一样，没有伺候头发的心情。有一天我问海利，她的头发是谁剪的，她说是“个”和妈妈联合，我和美娲大赞。后来我们发现，有不少孩子的头发都是父母打理的，有的男孩子自己用剪刀随便一整也就完成了。去一次理发馆要两块钱，学生灶上两顿洋芋面的价钱。也许是早已习惯了他们从头到脚不精心修饰的样子，我从未留意过这些DIY的作品，但说实话还真没发现难看的。
     这个发现让我暗自兴奋了一下，想起自己中学时手闲，头发也是自己搞定的，还在胆大不怕死的同学的脑袋上折腾过几次。喜欢陪朋友上理发馆，看理发师把头发分层纵向挑起，拉到某个角度，剪成锯齿状，落下时便成了有层次的碎发。我和美娲说，我还挺想帮孩子们理发的。
     周六高三理科班考试，考到下午5点多，于是很多家远的娃娃没有回家。晚上女孩子们来敲门，找“研究生老师”问题目兼扯闲话。虽然没任她们班的课，但女人之间很容易从生活细节中建立感情。问完了问题，小姑娘们想借电——烧热水洗头——不能回家洗澡，宿舍也没有电。洗完了两个，美娲一边招呼她们别着凉一边说翠珠的刘海太长了，叫杨老师给你剪剪，翠珠马上说好。我说你放心，虽然老师不是专业剪头，但不会整难看的。翠珠说闲着咧，随便剪。我找了把小剪刀，大家就一边剪头发一边聊天，说各自家有几个兄弟姐妹，说她们班的男生比文科班的闹，但是女生都很乖，说她们各自有什么进步和退步，哪些学习方法要改进，诸如此类的。剪完了刘海，蛮好看的，美娲说干脆后面的也剪了吧。一切都很顺利，不过由于头发的走向问题，前面生长得左厚右薄，后面相反。我左左右右比较了半天，才算搞定。弄了一脖子的头发渣子，美娲和几个小姑娘们七手八脚嘻嘻哈哈地在她脖子里拣，乐得不行。这边完了，又在我的毛衣上拣碎头发。
     翠珠大概是年级最高的女生，我带去的旧运动裤别的人都穿不了，只有送给她。她平时穿一身旧得发黄的迷彩服（就是我们军训穿的那种，这里很多男孩女孩都这样一身打扮），男孩儿头，黑而均匀的眉毛，明亮直率的大眼睛，饱满的稚气的脸蛋，还蛮帅的。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比较满意，但仍然有些可惜——像她那样的眉眼，那样的身材，应该留上一头长发，再换上一身衣服，就肯定是出众的了；还有海利，也是娇小甜美的姑娘……我把手放在翠珠的背上，发现她的胛骨明显地向外突出，心里寒了一下；放在其他的孩子的背上，也是这样。学校宿舍里三四个孩子拥挤在一张床上，每个人只有四十厘米的宽度供蜷曲侧卧；学生们挑水干农活，用双手和脊背承担劳动的重量。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们的身体，但是也能想象。我想起了那些平整光滑的脊背，健康而窈窕的身体——在大学的澡堂里我曾经用心观察过的美丽事物，同一个澡堂里观察到的，还有另外一些瘦弱的、明显缺乏营养的，以及那些带有劳动的痕迹的身体——她们就是来自山里乡村的孩子，就是我的学生啊。
     把翠珠整完了，另一个小姑娘也面带兴奋地坐在椅子上，被我修了刘海。一堆女孩子很海皮地度过了一个周末的晚上。我答应等放假以后去银川，买几把好剪刀，以后就可以一直帮她们剪头发了。